作者:历史来转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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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纯2.0乐;朝堂文
排雷预警:夏夷则出场死亡预警
上传备注:作者强调这是2.0乐!x3;由于全文过长,为方便阅读,分为两次上传
目录
因为他能感受到,乐无异那颗求道不息,对生命充满热爱的心仍然蓬勃跳动,不曾停止。他的徒儿和他一样,憧憬着更美好的未来,这个未来,有他,也有他,还有他们热爱的偃术,所以他坚信,他的无异,不会失约。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终章
百草肃杀,寒风瑟瑟,带来了几乎令人喘不过的杀气,守城将军在城楼上紧张地来回巡视。吊桥早已被收起,城墙上弓箭手也蓄势待发,长安九门紧闭,城中百姓虽心有不安,但见自圣人至百官,未有一人逃跑,圣人甚至还亲临朱雀门上的高台激励仍在城中的禁军,以安民心军心。
若情况实在危急,圣人天子怎会还呆在长安?相公公侯们就不怕?这样想着,虽然城外十几里开外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战斗,长安百姓仍然坚信着他们的圣人,他们的军队,他们的临安公主,他们的乐相。
银刀染血,李芸瑶气喘吁吁地侧了侧首,离长安已有一段距离,她再次挥手,骑兵列阵,从两旁向内冲杀,银铠上早已血迹斑斑,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乐无异紧盯场内形势,身旁的武灼衣亦是虎视眈眈,马缰甚至紧紧勒入他们掌中而尤不自知。乐无异自幼习武,于战略上眼光亦是不赖,但亲临这种真刀真枪的战场,他自觉还应该多听李芸瑶和武灼衣的意见。
“将军,时机可成熟?”
武灼衣心下止不住担忧。临去前陛下特别交代他照看好乐无异的安危,所以他坚持让乐无异只着副将盔甲,未敢曝露他的身份。然他虽是超品公爵,一品大将军,在战场上面对乐无异亦不敢独断专行。
“李将军的合围之计若奏效,便是我等出击之时。”这是事先便商量好的对策,眼见李芸瑶不顾代价的率骑兵分割敌人,武灼衣眼神一凛,举剑率军冲进了战场,场面瞬时倒向了大唐一方。
必勒格眼见不好,急忙加派兵士列阵反冲击,他自己亦挥鞭准备率领亲卫,速战速决。
却被谢衣阻拦了。
“王子难道不觉得蹊跷?”
经谢衣一提醒,必勒格也觉不对。必勒格敬重李芸瑶这个女将,并不打算以多欺寡,而是让手下堂堂正正地战胜临安公主,这对人数处于劣势的唐军本是占尽了好处,而以李芸瑶之能,胜负尚未决出,唐军援军却在此时加入,只会让必勒格下定决心一网打尽,实非明智之举。
依李芸瑶的才智,绝非会犯此等错误的人。
是有什么阴谋?
他勒住战马前冲的趋势,暗暗思索,鹰隼般的目光陡然一惊。
是偃甲?
若趁乱将偃甲击毁,纵是他有数万雄兵,但面对长安城恐怕也要大呼无奈了。
到底是偃甲重要,他正要带着人手亲自回营护卫偃甲,却被女子柔声阻拦。
“大汗,不如带着谢大师。”
必勒格朝谢衣斜斜看去,就见男人端坐马上,温温雅雅,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夺人眼目的很,却半丝没有动一动的想法。谢衣替必勒格制造偃甲,本就是他以无辜平民的性命相要挟,他自知谢衣对他并无几分好感,方才谢衣能提醒他一句,也不过是出于爱护自己偃甲的心情罢了。
必勒格为难地看着面覆金色嵌绿宝石面具的女人,女人声音阴冷:“破城在即,谢大师想必不会拒绝。”她在谢衣耳边低低念了个人名,谢衣面色一变,只好点了点头。
趁着李芸瑶和武灼衣合力制造混乱的空隙,乐无异带着两队卫士悄悄绕道,向着敌人的大营摸去。
这些卫士皆身负重弩,是精心挑选出的武艺高强之辈,他们来此的目的,一为袭营,最好能毁去突厥人为数不多的粮草,然更重要的使命就是毁掉那具敌军利器。
这也是为何乐无异必须随行,唐军上下,若论对谢衣偃甲的熟悉程度,他若自称第二,怕是无人敢为第一。
潜伏在密林中,乐无异向早就观察好的一个方向努了努嘴,一队背着火油火箭的卫士就悄没声息地消失了。
他默默地屏气凝神,目测着那个巨大而醒目的偃甲距离己方的距离,小声地将各种安排交代手下。突听劲弩声响,道道火箭精准地射向突厥人把守最严密的囤积粮草之处,借着冬日寒风,火光猛地一窜数丈高,营地里顿时起了一阵阵骚动,就连看管偃甲的兵士也有几分慌乱,派出一部分人手前去救火。
就是此时。
内有卫士的拼死护卫,外有游骑以弩箭骚扰,乐无异等人终于一路冲到了偃甲附近。他咬牙看着这个几可谓巧夺天工的偃甲,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谢衣的偃甲,十数年前,长安不知世事的少年,最大的心愿不过能够瞧一瞧谢衣制作的偃甲船,若能得到一个谢衣的偃甲,他真是做梦也能乐醒。
而眼前的这具偃甲却不知道比那艘偃甲船精密上多少倍。
这是大偃师谢衣的杰作,天下凡是偃师,无不为之倾倒。
而此时,他却要破坏掉谢衣的偃甲,亦是他最敬重倾慕之人的心血。
他的眸光掠过底部熟悉的纹章,眼里是丝丝伤痛,身边的卫士焦急地催促:“乐相,再耽误敌人的大批人马就杀过来了,弟兄们恐怕抵挡不住。”
乐无异面色虽有些发白,却没有半分踟蹰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卫士也顾不得乐无异此时的异常,指挥着手下将身上背的火油洒在偃甲上边,正要点火,一直盯着偃甲细细观看的乐无异突然出声。
“慢。”
卫士不解地看向乐无异,却见乐无异一字一句道:“不能点火。”
为何?
那么多兄弟拼死送他们闯进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纵使是当朝尚书左仆射,也不能阻止他们!
“这是千年海松制成的外壳,不畏烈火,不惧刀斧,点火又有何用。”
清淡的男声自他们身后传来,乐无异浑身一震,慢慢转过身去,突厥士兵分开两列,白袍黑发的男人跟在必勒格身后缓缓步出。
自灞桥一别,他们两个多月未见,却不想竟在此时此地,隔着无数刀光剑影和名为敌我的立场才能说上一句话。
“没错,此偃甲是当世第一大偃师所造,区区人力,岂可破坏。”
乐无异的口气极为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骄傲。
女人锋锐的目光上下仔细打量了对面被唐军团团护卫着的沉静男子,即使被厚重的盔甲遮住了身形容貌,但临危不乱怡然不惧的超然气度,却仍让她确定了一件事。
乐无异,竟会做如此愚蠢之事,亲自来破坏谢衣的偃甲,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谢衣,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谢衣啊谢衣,你一时对偃甲的爱护之心,不想却坑害了你最疼爱的弟子,亏你自诩一世聪明,也不过尔尔。
听了女人告诉他对面之人的身份,必勒格简直要感谢长生天对他的厚爱了,若能擒住大唐天子相父乐无异,闻人羽已伤,这天下还有何人可阻挡他突厥的铁骑,而深宫中的小天子,不足为虑。
“乐相既然大驾光临,那就留下来做客好了,改日陪本王一同入大明宫看看大唐的天子。”
听到如此羞辱难堪的话语,对面的男人却挺直背脊,笑得有些讽刺。
“王子这便觉得胜券在握了?”
这是何意?必勒格眼皮一跳,有些不解。在突厥大营中,便是乐无异身边的卫士个个以一当百,只怕也是插翅难飞了。
仿佛知道必勒格的所思所想,乐无异随手摘下头上沉沉的头盔,红唇微勾,在火光中明亮如星的眸子,几乎是蔑视地看了必勒格一眼。
“谢衣的偃甲当世确实无人能破,除非……”
削瘦的身子腾空而起,执剑在手,只听叮叮当当声不断,剑光中,巨大的偃甲竟如一滩软泥般慢慢倾颓。
女人的高呼声响起:“快放箭,乐无异是谢衣的弟子!”
没错,谢衣偃甲无人可破,除非他有心留下只有自己弟子才知道的破绽。
必勒格暗骂了一声娘,刚要让手下放箭,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刃就斜斜地架在了他的颈上,谢衣含笑地清朗声音此时有说不出的可恶。
“要动我的弟子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过在下这做师父的?”
谢!衣!
被谢衣困在舜华之胄中的女人咬牙切齿:“你的灵力明明被我们封了,残存的也早已耗尽,怎么会?”
那个男人看着自己的偃甲在弟子手中完全崩毁,全没一丝恼怒,甚是悠闲地回答自己的族人。
“谢某偶然习得一门解封术法,不过仍是需要稍许灵力方能运转,还是要多谢王子大度,不仅让谢某灵力恢复,还让谢某借机烧了小徒给谢某的手书,王子虽是无心,却帮了谢某的大忙。”
他竟然还向必勒格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感激。若不是此人的兵刃还紧贴着自己的脖颈,必勒格也忍不住赞一声,好一个风姿卓绝的大偃师。而此时,谢衣这副芝兰玉树的模样,却更加碍眼刺心。
看来必勒格定是将师父得罪的狠了,落在地上气喘吁吁地乐无异暗想,竟然让一贯谦虚礼让的大偃师,能如此不留情面,不过,没想到师父生气起来如此骇人,当徒弟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弯眼冲对面的谢衣露出一抹极为温暖的笑容,顿时柔和了大偃师的眉目。
第三十四章
突厥大军退到渭水以东,虽是因为可汗被抓不得不做出让步,但也并无半丝军心不稳,兵荒马乱。
李芸瑶和乐无异同时脸色一沉,就连身边陪同的谢衣面色也是不好,来回巡视了两次,李芸瑶叹息着抚着肩头先行下了城楼。她的肩头在刚才那一仗中被砍伤了,只让军医草草包扎过。此时这员巾帼女将柳眉微蹙,唉声叹气地上了卫士牵来的战马,因为左臂不能动弹,身形有些不稳。
乐无异褪了战甲,仍是一身常服裹着他那件白狐裘斗篷,他似乎极是畏寒,之前执剑在手的气势仿若昙花一现,现在的乐无异苍白冷静,甚至隐隐透出年轻时没有的几分贵气。这些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弟子更加符合一个朝廷重臣的样子了,谢衣皱了皱眉,伸手握住乐无异垂在袖中的手,将自身的灵力渡了些过去,乐无异缺乏血色的嘴唇也红润了不少。
被谢衣握住手,乐无异心底有几分欢喜也有点害羞,等融暖的灵力驱散了自己身上的寒意,他方知自己想岔了,面色顿时更为红艳。仿佛看出了他的羞怯,谢衣又轻轻地捏了他的掌心一下,接着迅速放开了手。
见李芸瑶高坐马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在晚辈面前一直端雅自持的乐相眼睫一垂,慢慢开口:“公主有伤在身,还是唤人抬了步辇来吧。”
“等不及了。”李芸瑶想笑一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只好微微躬身道别,“我先行一步,告辞。”
目送大红的披风翻飞远去,乐无异看到一旁的谢衣正负手对着他微笑,风采无限一如过往。只是想到谢衣这段时日的经历,乐无异难免就心里难受,琥珀色的星眸微闪,避开了对方的凝视,却看到了洁白的偃师服上点点斑驳血迹,如雪中红梅,极为刺目。
这坠入人间的谪仙人,还是因为自己染尘了。他心中说不出的不是滋味,本以为谢衣远行,便不会受自己牵连,却仍是太过天真。他低头沉思,到底如何才能让师父远离这些是非纷扰呢。
有人替他紧了紧斗篷的领口,低沉地嗓音如流水般淌过心间:“万事随缘,毋需强求。”
不论是跋涉天涯再难聚首,还是兜兜转转笑逢沙场,只要你仍是你,我亦是我,这份斩不断的缘分,总会把我们紧紧连在一起。
活捉贼寇首领,本应该是大喜事,可即使各坊市中仍是人声鼎沸,喜乐不绝,朝堂上的诸位贤臣良将,却都在惊喜过后,再度愁眉不展。
政事堂中,即使是寒冬腊月,内侍们也不敢怠慢诸位相公老爷,炭盆地龙无一缺少,而此时,这一盆盆暖烘烘直冒火星子的炭盆,简直就像把各位相公们的心放在上边烤地滋滋作响,不一会儿,几位老臣就受不住,直捂着心口叫痛,没办法,乐无异只好将他们让到政事堂的偏厅,又着人去请御医过来瞧。
年轻的宦者将政事堂的大门再度合上,憋闷的空气令乐无异也有些头昏脑涨。这一遭沙场来回,他身上的锋锐之气仍未消散,倒不似过去那般老成谦和,反而添了几分压迫感。
有些事,即使别人都可以回避,他却不能退缩。一身紫袍玉带的尚书左仆射腰身更加挺直,嗓音中却带着几分干哑:“诸公如何看?”
必勒格是草原上的狼,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他竟然已经未雨绸缪交代了部下,若此战他有任何凶险,便让他们尊自己才十九岁,却已彪悍异常,同父异母的阿弟为汗。
虽然凭借着必勒格为质,乐无异一行顺利离开突厥大营,甚至逼退了突厥大军数十里,但等必勒格之弟自后方赶来重整旗鼓,想来今日这种天时地利的情况再难重现。
必勒格不能杀,杀了,突厥军队反而更无顾忌,哀兵必胜,长安难保。
可恶!乐无异狠狠地将拳头握死,谢衣以及无数兵将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大好机会,难道他们仍只能坐以待毙?
谢衣本不能入得大明宫甚至进得政事堂,但他活捉必勒格,立下不世奇功,又是当世第一大偃师,地位崇高,且在必勒格身边时日不短,了解许多内情,圣人便亲自下谕准许谢衣参与到处置必勒格一事中,非常时刻,各位大臣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大偃师一直犹豫的心看到弟子眉目间再难掩饰的焦虑痛苦后,再无摇摆。罢了,他轻声告诉自己,谢衣一生行事皆出自本心,既然不忍乐无异如此为难,又何必违逆己心。
他轻声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叹息:“无异,为师曾听说过必勒格其弟之母是草原贵族的女儿,深得其父喜爱,其父临死前本想将大都护之位传于其弟,没想到却突然暴毙。而必勒格的母亲不过是个女奴,部族中很多人都看不起其母的出身,甚至连必勒格的妻子也多有微词。”
这番话说得极为隐晦,可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闻弦音而知雅意,不仅都对谢衣的观察入微暗暗称赞。
诸人眼中不停闪过的算计筹谋的光芒突然让谢衣有些意兴阑珊,起身躬身行礼后,他慢慢踏出这个即使灯火通明亦让他倍感压抑的地方。乐无异自谢衣起身就已发现师父的心情低落,刚想去追,却又在看到谢衣阳光照耀下的身影生生停住了脚步。一道门槛,却好似光影分割,将他们之间划出天堑悬崖,难以逾越。
最后决定一同来谈判的是代表朝廷的乐无异和代表李氏皇族的李芸瑶。
两人穿上一品官服和全套公主大礼服,显得极为夺人眼球。摇曳生姿走在前边的临安长公主扶了扶鬓边的步摇,笑眯眯地回头看向落后自己半步以示恭敬的乐无异。
“乐相,不请谢大师一起来么?”
“劳公主垂问,只是家师性喜清净,并不喜与人争论口舌。”
真是无趣,李芸瑶撇了撇嘴,只要在公开场合,乐无异对她从来都是这么恭谦有礼,虽然态度还是十分温和,但就是让人觉得难以靠近,透着股冷淡。平时的乐相可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这样子像了谁!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白色身影,不禁一愣,却很快醒悟过来,嘴角的笑意却浓了三分。
必勒格此人可谓软硬不吃,刀枪难入,极为难缠。但他却有一个弱点,也是所有有野心之人的弱点,那就是只要有一丝生机,他必会牢牢抓住,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并不想失去手中的权柄为他人做嫁衣。
若长安城破,唐军恼羞成怒定会杀他祭旗,他虽不怕死亡,甚至为了突厥的崛起乐意迎接死亡,却在乐无异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后内心有了波动。
“若是你舍得你的妻子和儿女认他人为夫为父,舍得对你忠心耿耿的母族再度被人踏入泥里成为奴仆,舍得你身后背负着弑父篡位的骂名,而你的弟弟却享受着本该属于你的一切,我们大可以来个鱼死网破。”
就是这一句,让他的死志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他辛辛苦苦甚至杀了父亲才得来的一切,凭什么要拱手让给一个只知享乐的小崽子?别以为他不知道之前反叛的那些首领密谋杀掉他后,是想将那个贱人的儿子扶上位!
不想死了,脑子自然转得更加灵活,必勒格自蓬乱的长发下打量着乐无异的表情,气定神闲的笑了笑。
“乐相和公主亲临这肮脏之地,想必也不是来要小王的命吧。”
和必勒格谈判后,朝中再次炸开了锅。
大唐提出的所有条件,不论是突厥退兵还是互不侵犯,甚至单于都护府去国号再度称臣,必勒格都满口答应。但他也明确表示,草原上是强者为尊,若他有天失势或死去,并无法约束继位者的行为,所以盟约只能在他在位的时候有效。
这是之前就想到的,乐无异等人自无异议,而后又商议了突厥人退兵后大唐给予的所谓“补偿”和“赏赐”,形势比人强,大唐这次栽了个大跟头,花钱买平安也是君臣们都想到的,虽然心疼也算还能接受。
但最后一条就算是最主张和谈求稳的老臣们也不能忍了——为表示大唐与突厥友好盟约的诚意,大唐需嫁一名宗室贵女前往突厥。
和亲!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李崇当时就拔剑砍翻了桌案,不少文武也激动地请求诛必勒格,和突厥决一死战,但也有持重者尖锐地指出决一死战不过是痴人说梦,为今之计唯有妥协。
朝堂上吵吵嚷嚷,甚至有些臣子已经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架,李崇提着剑两眼发红地盯着他们,气喘吁吁地如一头失控的小兽,而本该去安抚他稳定局面的乐无异也以手遮目,不言不动。
他又该说什么,难道真的牺牲女子去保全这诺大江山,无数黎民,这些女子又有何辜,她们也是大唐的子民,本也该是他保护的人啊。
“襄城大长公主觐见。”
“新野大长公主觐见。”
“临安长公主觐见。”
“新阳郡主觐见。”
………………
一串串响亮的通报声响起,高鬓华服金步摇的女子们在香风暖气中肃了娇容,姿态优美地入了大殿,暗沉地殿宇甚至被她们美丽的姿容映照得光亮起来。
他们这才发现,这些打扮得极为美艳的女子们,都是长安城中适龄未嫁的宗室女。
在无数男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中,她们优雅而拜,如花瓣般的裙摆铺洒一地。
“臣等参见陛下。”
她们仰望着阶上的帝君,繁复额饰下美眸中曾经的柔情似水或高傲冷淡都已不见,唯有身为李氏女的坚定无畏。
“臣等愿意和亲突厥,请陛下成全。”
男人们似乎想到了,又似乎十分意外,只能怔怔地看着女人们再度下拜,弯着的腰身纤细不堪一握,却是如风吹不折的青竹,傲骨自成。
周边站着的人中有人湿了眼眶,侧身拿袖子去擦,却发现这样做的同僚不在少数。
当家国危难之时,这些他们认为当被他们保护的女子们,却也有比男子更为强大的勇气,足以面对风雨,担负天下。
第三十五章
谁也没想到最后的对峙竟会发生在乐无异和李崇之间。
究竟如何演变至此,乐无异看着高位上怒视自己的少年,心底一阵阵泛酸,揪心的疼痛。
这一次不同往日,不管朝臣们是同意还是反对,亦不管公主们的意愿如何,少年天子死不松口,绝不同意和亲一事。最后被逼急了,甚至说出:“以女子求和而保富贵,谓之国贼,当诛之。”
这话委实重了,不仅大臣们,就连公主们也都伏地劝李崇息怒。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那一刻李崇冷了眉眼,沉了面容,乐无异竟恍然间看到故友重生,再临天下。
见诸人都噤声不言,李崇似乎很满意。兴许是自小被乐无异抱在膝头听着秦皇汉武的故事长大,他对和亲之事极为抵触,又因为他幼年登基,藩王早赴封地,他的血亲之中唯有这些公主姑母和姐妹们与他最为亲近。草原荒凉,此去天长地久,几时再见?他又怎么忍心将他的血亲们推入无边地狱?既有必勒格在手,他就不信大唐没有一争之力。
但是当他的目光对上阶下唯一站立着的人时,整个人却愣住了。那个人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别人脸上的害怕惶恐,仿佛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让他积攒起来的所有勇气和气势差点溃于一旦。
乐无异在他心中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无数次挡在他身前,用冷静淡然的目光去回敬所有的诘责和刁难,仿佛无所不能。
他从未想到有一日乐无异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乐无异是他生命中的一座山,为他依靠,替他遮风挡雨,而此时他才清晰的认识到,也许这座山也阻挡了他登临绝顶的路途。
对峙的结果不出所料,以李崇落荒而逃告终,乐无异一手带出的孩子,怎么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为天下计,为万民计,为将来计,最终由乐无异一锤定乾坤,临安长公主李芸瑶出塞和亲,嫁于突厥。
李芸瑶不知向李崇说了什么,一夜之间猛然成熟甚至有些沧桑的少年,沉默地在中书省拟得敕书上用了印。
李芸瑶自小性格就外向泼辣,最喜一身红装,但今日,华服绮丽,却是黑如沉墨,玄衣萧然。
行行重行行,送亲的队伍蜿蜒无边,乐无异一送再送,直到远远出了长安,再望不见熟悉的面容,只余无数绵延青山,一直坚强无畏的公主,清泪滚滚而下。
她以为自己可以像那年单人独骑赶赴沙场一样无惧无畏,快意一死,却发现沙场犹可归故土,此去,故乡只能在梦中相见,哪日魂魄归来,却不知还能不能寻得来时漫漫长路。
然,她不悔。
她抹去眼泪,看着乐无异欲言又止。
短短数日,曾经器宇轩昂的男人憔悴的厉害,大概是思虑过重,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发间已隐隐有了霜雪的痕迹。
三十而立,乐无异却已经为了这个国家操碎了心。
撇下公主之尊,李芸瑶裣衽施礼,却被乐无异托住。这个女子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今日,却被自己一手送入敌人手里。他对不起她,而这份对不起,大概永无机会偿还了。
他的声音平稳非常,手却有些微的颤抖:“你说,我必不负所托。”
女子眉心间翠钿周围的金箔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却暖不了此时伤感如水的气氛。
“陛下……”
她的担忧,他明白,却也有些伤心。十年来,她还是不信他,乐无异轻笑,这个天下,又有何人是真的相信敢违逆圣人意思让临安长公主和亲的乐无异,未曾起过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念头。
圣人是当今天子又怎么样,不还是保不住最亲近的堂姐,大唐的女将军。
“这个天下,永远都是陛下的,而乐无异,永远是陛下的臣子。”
“陛下年幼,很多事情都思虑不到,若是对乐相有不敬之处……”
不敬之处……她仍是不信他。
他眼眸更暗,却仍强颜欢笑:“我明白,你便是对我不放心,还有闻人呢。”
提到闻人羽,李芸瑶笑意多了几分真切,乐无异轻声问道:“闻人已经往回赶了,真的不再见她一面了?”
送亲的卫士长小声地提醒再不走就要误了时辰了,她提起裙摆准备蹬车,却突然回身,冲着乐无异粲然一笑。
“告诉闻人,我在王庭等她,等她踏破突厥。”
此去,不过是换了战场,她仍是大唐的公主,用她自己的方式和闻人羽并肩作战。
遥遥的山坡上,白衣男子牵马静候,远远有一骑朝他飞驰而来,在他面前数步,勒马回缰,翻身下马。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耳边的话语似曾相识:“为师不放心,在这里等你。”
往事如潮水般席卷复流逝,乐无异强笑道:“徒儿能有什么事,师父……”
他想说师父不必担心,喉间却若棉絮堵塞,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欺骗谢衣,他想他再修炼一万年,也是不成的。
“还说没事,你的那副表情,明明就十分难过,在师父面前还要强撑?”
怎么会,他的表情他在镜中看过无数遍,明明就是完美的“乐相”式的从容,师父怎么能看出他难过?
虽然他确实十分难过。
感受着肩膀上的湿意,谢衣微微吐了口气。所有人都说乐无异铁石心肠,不顾临安公主的于国大功,嫉贤妒能将临安公主送去和亲,他却知道,他的徒儿不是那种人。
谢衣沉默不语却没半分疏离怀疑的态度,让乐无异突然想到了那个问题。
世人敬他怕他,辱他骂他,而唯一会信他绝不离弃他的,天下间也只有这一人了。
得此一人,夫复何求。
十年乐相生涯,他无愧于夏夷则所托,时至今日,也该是他好好休息的时候了。
“师父……若徒儿离开长安,师父可愿意和徒儿一起?”
许是怕谢衣拒绝,他急急地补充:“徒儿会努力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不会委屈师父呆到穷乡僻壤的,到时师父仍可以研究偃术,帮助百姓。”
谢衣愣了一愣,看着徒儿忐忑不定的眼眸,轻笑颔首,没有半分犹豫。
贬官的诏书下得比他预想的要快,突厥兵临城下,公主和亲,国之大耻,李崇自下了罪己诏,但民愤犹难平息,责难的声音纷纷转向了一手把持朝政,同意公主出塞的决定性人物,乐无异。
曾经在民间享誉盛名的贤相,瞬间转变为逼迫帝王,玩弄权柄,因私废公,骄横跋扈的大奸臣,丧权辱国的首恶。
甚至当日殿上与李崇的对峙,以及后来“威逼”天子,使得李崇不得不同意李芸瑶和亲的详细情况,都被人编成了话本子四处售卖。
当日他和李芸瑶与李崇谈话,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可这话本子写得却真够详细了。乐无异笑笑,将话本丢到一旁。
对这一切,乐无异都只无动于衷,甚至没有动用特权前去制止。
这当然成为了贼子心虚的佐证。
他平平静静地领了诏,入宫谢了恩,出了大明宫,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小鹰已经长大,内有诸臣,外有闻人羽,他可以放心地离开,去追寻那个人的脚步了。
即使是被褫夺所有的身份和地位,被贬去给先帝守陵,无数人等着看乐无异如何掉入泥污里,再不能翻身,他却仍是像过去一样挺直了脊背离开大明宫。
马车停在宫门口,谢衣伸手将乐无异拉上车,却没吩咐回府,而是令车夫四处闲逛。
乐无异窝在谢衣的怀中,眼神直勾勾地不知道在看哪里,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少年清脆的嗓音:“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朕受这奇耻大辱,乐相,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竟然这么恨他。也好,他笑了笑,却苦涩不堪。
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乐无异强装得坚强在谢衣眼里却破碎不堪,明明就是那么柔软的一颗心,却总被人伤得伤痕累累,可就算受到再多的苦痛,也不舍得放弃保护他爱的人。
他的手轻轻盖上乐无异的眼睛,假装没感觉到掌间的湿润,语调轻缓悠扬。
“巫山是个好去处,到那里,为师起个房子,嗯……就照着桃源仙居图里的式样来做如何?你不是常说图被闻人姑娘拿走了,没法用桃花酿酒了?”
“咱们再开几亩田地,不需你下地劳作,为师造几个偃甲就行,到时候可以尝尝徒儿的手艺了。”
半晌,只听怀里人有些别扭地回了句:“徒儿好长时间没下过厨了,师父不要嫌弃。”
“为师哪能嫌弃别人呢?”
乐无异也想起了师父唯一不在行的方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突然翻过身,双臂紧紧搂着谢衣,头仍埋在他的怀里。
“要有小湖。”
“好。”
“要有桃花树。”
“好。”
“要有偃甲房。”
“好。”
“要有师父。”
“……好。”
“要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终于出口,乐无异闭目等待着谢衣的判决,抚着他长发的手顿了一顿,又恢复了节奏,谢衣含着笑意却坚定的语音清晰入耳。
“好。”
第三十六章
自谢衣重返人世,第一次这么心情平静地和乐无异一起用膳。
没有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闪躲眼光,也没有半途打断的紧急奏报,其实乐无异从不知道,谢衣不需要他的歉意和对不起,只是希望这么安安静静地和傻徒儿用一餐饭,可对乐相来说何其之难。
食不言寝不语,乐无异不时抬眼悄悄看谢衣,对面的谢衣自然也发现徒儿的小动作,不禁有些莞尔,但仍是修养良好地未出声发问。
直到两人该各回卧房歇息,互道晚安,乐无异见师父仍没有开口询问的打算,虽然心里丧气,但也不敢冒犯,只好乖乖地往外走。
自大明宫回来,他就不再穿紫服了,反而是换回了一身轻便的白色道服,大袖飘飘,颇有几分仙风出尘,只是此时咬着唇迟迟不愿离开,很有些委屈的样子。
眼见他就要跨出门槛,谢衣终于不再逗徒儿了,一把拉回纤细的身子,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两个人。
“今夜就和为师同塌而眠吧。”
一直有些别扭谢衣不肯开口的人,紧抿的唇角也忍不住扬起了笑纹,原来师父不是不问,而是早就知道自己所思所想。
十年间他独自渡过了无数长夜,等待着黎明的曙光,不论天亮后是旭日暖阳还是山雨欲来,从来都是他自己独自面对,独自担负。
可今夜此时,或许是卸下一身重担,这个自以为可以不眠不休不会倒下的男子才发现,他也会累,也想靠在一个人的身边好好休息。
而他的师父,愿意接纳这个走了那么远那么久的徒儿。
他安安稳稳地躺在谢衣的身边,本以为自己会像旧日一样难以入眠,但闻着身边人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只是梦中,纷扰不断。
一身玄服迤逦远去的女子尽管仪态不失半分,腰背挺直,但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到,眼泪早已打花了精致的妆容。
身后小小的少年想追上姐姐的脚步,却只能哭喊着看着亲人远去,他上前从背后扶起那个孩子,盯着孩子的后脑不知如何开口,却见少年慢慢回首,眼睛中再没有过去的眷恋孺慕,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冷意和令人心痛的沧桑。
“乐相,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还是一手杀死了那个会对着他笑着撒娇的崇儿,会拼尽所有维护他的少年天子,只余孤单立于绝顶的帝王。
在梦里,他做了一直想做却不能做的事,将少年揽入怀里,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就像小时候一般。
一下一下,感受着掌下虚幻的温度,多年来总是对少年不假辞色地男人泪盈眼睫,满是温柔。
若是我死能还你无忧一世,天下太平,乐无异又怎会吝啬此身?
只是我的孩子,这条王者之路,只能由你走下去,相父能做的,唯有逼迫你不断成长,不断强大,直到有一天,不会被任何人击倒伤害,亦包括我。
最先发现乐无异不对的不是贴身侍女,反而是谢衣。
他本就浅眠,何况知道乐无异今日心中难受,怕他胡思乱想,所以虽然闭上了眼,但谢衣其实大半心神都放在了乐无异身上,谁想乐无异不多时便入了睡,倒让他松了口气。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柔软的躯体偎进了自己怀里,带着阳光露水般的气味,本该警醒的他却被这气味迷惑,伸手紧紧拥抱这温度,想要堕入更深的睡眠中——却被掌心里非同寻常的温度猛然惊醒。
怀中人脸上烧得红通通的,十分不适得皱起了眉,明明是笑着,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滚落一滴滴泪珠,竟让谢衣猜不透他做得到底是美梦还是噩梦了。
但总归不是什么省心的梦,谢衣叹了口气,一边小声地吩咐去请大夫,一边试着用灵力缓解乐无异的痛苦,见有些效用,干脆把乐无异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运转全身的灵力替他降温。
他低头吻了吻对方仍然湿润的眼角,无奈低语:“你到底还是放不下。”将两人十指交缠,他复又道,“不论如何,为师总在这里。”
也许是听见了他的话,也许是灵力确实有些效用,乐无异的表情渐渐平静了下来,梦中缠绕不去的凄风苦雨一点点退去,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无比安心,带着他在梦中走过四季,看遍繁华。
兴许是多年的疲累在此时全部爆发,即使有谢衣陪伴,乐无异这一病也到腊月底才堪堪痊愈。
临近除夕,昔日车来车往熙熙攘攘的定国公府大门前却门可罗雀,说不出的冷清,即使是普通老百姓自定国公府大门前绕过,透过乌头门远远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也不免叹息墙倒众人推,这乐氏大概是要彻底败落了。
阿青指挥着家人将定国公府各处清扫整理,不能将脏物留到来年,总不吉利,一回头,就见乐无异在廊下冲着她笑。
侍女匆匆福了下身,责怪地道:“阿郎身子刚好,怎么就出来了?”
正值腊月,天寒地冻的,乐无异忍下想出口的咳嗽,两颊却因此憋得有些嫣红,看在阿青眼里不禁又是一阵难受。
“无事,这么多年都没好好在家里过个年,难得今年有机会,错过这次,又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
这话一出,阿青也沉默了。虽然诏书已下,但李崇还是没有把事做绝,允许乐无异过了十五再启程上路,没让乐无异跋山涉水地过了这个新年。
停了一会儿,她又听乐无异开口,语气里没了刚才的随意,反而带着几分严肃。
“我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等我走后,家中的下人,若有愿意离开的,你就销了他们的身契,给足钱訾,千万不要留难。”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你阿兄在闻人手下做得不错,你可以去寻他,不必再跟着我了。”
他温言道:“渝州山高路远,你还是留在长安我才放心。”
这一句将侍女所有的理由都堵回了口里,她恭敬地行礼,声音止不住地哽咽:“阿郎说得奴从没违背过,但唯此一件,唯此一件奴不能从命。便是阿郎不想带着奴,可这定国公府总要有人替阿郎和国公守着,奴不走,奴在这里替你们守着家,等你们回来。”
家……乐无异为这个字眼深深地恍惚了一下,不论父亲和母亲云游四海,还是他将和师父所去的巫山,梁园虽好,却非久恋之乡,不论在哪里,这里才是他们的家,承载了他们无数难忘的记忆。
“那便由你吧。”
少女抿唇微微笑了,极为文雅内敛,再看不到初识时的半丝活泼天真。原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乐无异忍不住想,身边的人怎么都和当初不一样了呢,就连阿青也成了稳重的大人了。
突然肩上一沉,厚厚的貂裘斗篷披到了他的身上,替他挡去所有寒意,大偃师略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慢慢替他系上斗篷的系带,侧颜清雅安然,仿佛带来了乐无异生命里所有的美好,让他的心瞬间找到了依归。
是了,不管人事怎么变化,他的师父都不会变,走进他的生命,然后驻足在时光中,容颜未改,仿若初见,等着他慢慢走进,对他笑语,唤他,傻徒儿。
看着两人自成世界的温馨默契,阿青很有眼色地悄悄退下,抬头四望满府凄清,忍不住摇头笑了。别人都以为乐无异遭此变故,怕是难熬过去,即便强颜欢笑,背地里只怕更伤心,却不知道,有人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乐无异带出桎梏,从此天高云淡,相守相伴。
第三十七章
唐时风俗,每至除夕当夜,便取消夜禁,不禁民众游乐。故每年除夕,用过晚膳,各个坊市内外皆是热闹非凡,坊内张灯结彩,爆竹声连天不断,坊外也不遑多让,举凡在坊内施展不开的,如驱傩等,俱在坊外的大街上,男男女女,头戴面具驱赶鬼怪,好不热闹。
彼时人群拥挤,路过的坊市皆有人们加入队伍,摩肩接踵,谁也不会过多在意别人,何况大家都头戴面具,虽然能从衣饰上辨识几分,但天黑夜沉,唯有坊内的篝火透墙而出有些光亮,若不仔细留意,便是日夜相伴的枕边人怕也不好认出。
身边挤挤挨挨,年轻男子不以为意,看着人群朝着鬼怪的方向一起涌去,嘴角含笑。这时候有个面带老翁面具的人挤到他身边,他们一边随着队伍的节奏踏歌慢行,一边絮絮低语,竟无人注意到他们。
“乐相这一去,咱们可怎么办才好?”
“为圣人尽忠,自然不必忧心。”
“明日大朝会,我们估量着再向圣人请命,希望圣人网开一面,放过乐相。”
“你们未受我连累,我已经心满意足,不用再为我费心,反而惹得圣人猜忌。”
在朝十载,若说乐无异手中没有一些势力,便是乐无异自己都不好意思这么说。但他为人谨慎,交好的多是一些一心为国的正人君子,或是受他恩惠的仁人志士,皆佩服乐无异的品格,虽然乐无异此时落了难,但大家仍然一心追随乐无异,没有人起了二心。
乐无异对李崇忠心耿耿,并不怨恨李崇如此对他,而他一直以来并未将这些势力曝露出来,也是防得今日,怕这些人受自己连累。
“陛下如此待乐相,大家都心凉的很,不少人都萌生退意。”
“且随诸位吧,若是诸君愿意留下,我还有一事相求。”
“乐相请讲。”
“谢博雅即将入朝参政,希望大伙能多帮衬他一把。”
年前趁着他的身体好了些,乐无异亲自给自己的徒儿提前加冠起字,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谓之博雅,此后,人们皆称呼谢衣谢博雅,代表着此子已然长大,可以入仕了。
虽然不解为何只嘱咐他们暗地里帮衬,但男人没有多问,深行一礼,道声保重。
“山高水长,君多保重。”
刚向前走了两步,他又被一个削瘦的身影拦住了去路,虽然穿了男服,但是削肩瘦腰,乐无异老辣的眼光自然认出此是巾帼假扮。
前面的人背着手走了两步,气势凌厉得很,头上虽然带着凶煞鬼怪的面具,但畏惧她的气势,周边的人无一敢前来冒犯。
他眼神一凝,带出了几分惊讶。
“闻人,你怎么在这里?”
今日除夕,按常例大明宫应该设宴守岁,重臣皆都参加,闻人羽此次再立奇功,乃是李崇的心腹爱将,今夜不论如何不该在外边。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乐无异之前和别人的谈话,闻人羽态度倒如往常,缓步跟在乐无异身边,反而是乐无异有些不自在。
她斜睨了乐无异一样,看他避自己不及,有些不悦。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周围吵吵嚷嚷地能听到我说话?”
因李芸瑶之事,他实在对闻人羽愧疚的很,自闻人羽班师回朝,他就没敢上护国侯府的大门,更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这件事。
多年知交,乐无异所思所想她自然明白,从卫士手里接过一支火把,他们向着人稍少的方向靠了过去,但也不敢离得太远,免得被人注意到。
“公主的事情不用再说了,她的性子我最明白。宗室女大多身娇体弱,有几个能忍得了塞外苦寒,真嫁过去能活多久都不好说,阿瑶又怎么会坐视别人去吃苦送死。”
“何况必勒格想以阿瑶的贵重身份压下下边的不满,辖制大唐,再砍去我的一条臂膀,咱们又何尝不是想借此机会在突厥那边安插一个钉子,免得以后打起仗来再如现在这般不知底细,能胜任的贵女,放眼整个大唐,也只有阿瑶了。”
竟能看得这样透彻,乐无异赞叹的同时,也为闻人羽话里的平静而有些心惊,默然不语。
闻人羽冷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必不会辜负阿瑶的牺牲。”
乐无异知她心里必然难受,连忙转移话题:“大宴应该还未结束,你怎么就出宫了?”
女候熄灭了火把,在黑暗中面具下的眼睛清冷异常:“有人提议革去你的爵位,不待我出声反对,陛下就突然恼了,提前散了大宴。”
将火把掷于地上,她转身离去,几个身强体壮的卫士也悄悄向她靠近,暗合阵势的护卫左右。
“突厥暂时安抚了下来,吐蕃却又不消停,不日我将再返凉州,怕是不能给你送行了。”话音渐低,没有了方才的气势,“你别想独留我一人替夏夷则做苦工,休息段日子,就快给我回来……”
驱傩的队伍路过崇仁坊向大明宫行进,他将面具取下,递给了一边早就眼馋不已的少年们,少年们接过面具,道了声谢,笑笑闹闹地奔向巍峨的皇宫,嘻嘻哈哈地笑声传来,“进皇宫喽,太好了!”
少年时幻想着有一天金榜题名,建功立业,能够进大明宫朝见天子,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可谁又知道,政治是条不归路,一旦进去了,又有几人能够顺从己意,初心不改。
他目送少年们远去,似乎看到了很多人的过去,那么美好那么纯洁,他笑了笑,有些沧桑怀念,借着隐隐的光亮向崇仁坊走去,不远处的门庭前,一人提灯独立,晚风夜凉,吹得灯火摇曳不定,他加快了脚步,声音中带着几分欢喜。
“师父,你在等我?”
墙内的定国公府传来爆竹噼里啪啦地响声,不拘主仆,皆都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他们静静站在一边,看着这难得的热闹,目光相接,眼中皆都带了几丝轻松笑意,火光交映中,犹如璧人一般遗世而立。阿青别开了眼,又向火堆中投入一把竹竿,看着火堆中绽出的金红光芒,耀眼炫目。
此时,大明宫钟楼上的巨钟慢慢敲响,钟鸣悠扬,响彻长安城,紧跟着各家各院的铜钟齐鸣,定国公府的仆从也敲响了自家的大钟,子时到,新的一年来到了。
踏歌欢唱的仆从侍女们停了下来,在阿青的带领下齐齐向乐无异和谢衣躬身拜年。
“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乐无异举杯,向着诸人笑言:“福庆初新,国祚绵长。”
众人又齐声道:“福庆初新,国祚绵长!”
乐无异转身将酒双手奉给谢衣:“师父,这是咱们第一次一起过新年呢。”
“无异就没什么话要对为师说?”他笑若春风,话音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盼。
那双亮晶晶的琥珀眸子认真地看着他,轻声吟道:“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静静地看着对方眼中的坚持和执着,白衣出尘的男人洒然一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眸子比天边的星子还要明亮。
此愿,谢衣允之,纵使白发胜雪,也要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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